少女祈祷中...
皓亮君的小窝
公众号文章

精神的三重变形:骆驼、狮子与孩子

精神的三重变形:骆驼、狮子与孩子 — 皓亮君

READING NOTES · 读书笔记

精神的三重变形

骆 驼 · 狮 子 · 孩 子

—— —— ——

读尼采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

"我教你们何谓超人:人是应被超越的某种东西。你为超越你们自己做过什么呢?"

—— 尼采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

读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时,有一章我反复读了很多遍。

查拉图斯特拉说,精神要经历三重变形:骆驼、狮子、孩子

这不是一个寓言故事,而是一张精神的地形图。我们每个人——尤其是那些"灵魂过于丰盛"的人——都在这条路上走,有人停在骆驼阶段,终身负重;有人变成了狮子,在反叛中耗尽;只有极少数人,走到了孩子。

I

第一重 · THE CAMEL

骆驼:你应当

查拉图斯特拉说,精神首先变成骆驼。

骆驼的特点是什么?承载。

它跪下来,说"你应当",然后把所有的重担往自己身上装——道德、义务、期望、传统、他人的目光。它不问为什么,只问"还能不能再加一点"。

尼采笔下的那条巨龙,名字就叫"你应当"。龙的每一片鳞甲都闪着金光,每一片都刻着一条戒律:"你不应当偷窃""你应当孝敬父母""你应当有所成就""你应当结婚生子"。

骆驼向巨龙低头。它尊敬一切沉重的东西。

我在这一章下面划了一条线:

"凡是不能命令自己的人,他就该服从。能命令自己的人倒也不少,可是服从自己的,却缺少得很多。"

这话读着扎心。我们大多数人其实不是在"服从自己",而是在服从一个被外界塑造出来的"自己"。那个"自己"里装着父母的期待、社会的评价标准、朋友圈里的比较。

史铁生在《我与地坛》里写过一句话,我在旁边写了一条想法:

"一个人,出生了,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,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。"

出生即被抛入,没有选择。骆驼阶段的我们,接过的第一个重担就是"存在本身"——你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为什么活,就已经在活了。

史铁生21岁瘫痪,他被命运按在轮椅上,这重量大得足以把任何人的精神压碎。他问过自己要不要去死,答案是"不必急于求成"。然后他问自己为什么活——这个问题,本身就是骆驼在负重行走的姿态。

骆驼不问意义,骆驼扛着意义往前走。

但问题在于:有些重量是你必须承受的,有些重量是你自己加上去的。

黑塞在《荒原狼》里写哈里·哈勒,一匹闯入城市的荒原狼,他既鄙视市民阶级的平庸,又离不开它的庇护。他在笔记中写:

"仅仅为了活着而活着,从未像此刻这般令人苦不堪言。"

✎  我的想法

—————

为了活着而活,为了恋爱而恋爱,为了结婚而结婚,这三者都是我所鄙视的。

骆驼的危险不在于它负重,而在于它把所有的重负都当成了理所当然。它忘了问一句:这些"应当"里,有多少是我真正想要背负的?

◆   ◆   ◆

II

第二重 · THE LION

狮子:我要

骆驼走完了沙漠,来到一片旷野。这里没有巨龙,但狮子需要做的第一件事,是与那条叫"你应当"的巨龙搏斗

尼采写道:

"精神不想再称它为统治者和神的这条巨龙是什么呢?这条巨龙的名字叫作'你应当'。可是狮子的精神却说'我要'。"

从"你应当"到"我要",看似只换了一个词,却是一次精神的地震。

骆驼说"是",对一切重担说"是"。狮子说"不",对一切不是自己选择的东西说"不"。

我在《荒原狼》的笔记里写过一段话,现在看来正是狮子阶段的写照:

✎  我的想法

—————

越清醒、越向内审视、越把自我打磨得锋利而完整的人,越容易站在自我的对立面,用理性审判欲望,用精神否定肉身,用清醒对抗本能。自我意识越强,内耗越烈。

黑塞自己也有过这种撕裂。他在《荒原狼》中借哈里之口写:

"追求权力者毁于权力,追求财富者毁于财富,卑躬屈膝者毁于盲从,贪图淫乐者毁于贪欲,而荒原狼,则毁于他的特立独行。"

✎  我的想法

—————

凡有所求,必为所役;心有所执,必为所苦。

狮子的困境正在于此。它挣脱了"你应当"的枷锁,喊出了"我要",但它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。它的"不"很坚定,它的"是"还很模糊。

这就像我们生命中的某个阶段——你开始质疑一切:为什么一定要结婚?为什么一定要买房?为什么一定要过这种生活?你拒绝得痛快,但拒绝之后呢?

狮子摧毁了旧的价值表,但还没有创造新的。

查拉图斯特拉说了很重要的一句话:

"你是一个可以摆脱枷锁的这种人吗?有好多人,在他抛弃掉服从的义务时,抛弃掉他自己的最后的价值。"

这才是狮子最危险的地方——不是反叛会失败,而是反叛成功之后,你发现自己两手空空。你推翻了一切"应当",却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"我要"。

我在读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时,在"道德的讲座"那章划了一条线:

"如果生存并无意义而我又必须选择无意义,那么,对我说来,这也是最值得选择的无意义了。"

当时我在旁边写了一大段,引用了史铁生《我与地坛》里的话:

✎  我的想法

—————

你不是这种意义,就是那种意义。什么意义都不是,就掉进昆德拉所说的"生命不能承受之轻"。你是一个什么呢?生命算是个什么玩意儿呢?轻得称不出一点儿重量你可就要消失。

狮子的虚无感,就是这种"轻"。推翻了一切重量之后,你发现自己轻得快要飘走了。

尼采比谁都清楚这个问题。所以他没有让精神停在狮子阶段。

◆   ◆   ◆

III

第三重 · THE CHILD

孩子:一个神圣的肯定

第三重变形,是孩子。

查拉图斯特拉说:

"孩子是纯洁,是遗忘,是一个新的开始,一个游戏,一个自转的车轮,一个肇始的运动,一个神圣的肯定。"

注意尼采用的每一个词。

纯洁——不是道德意义上的纯洁,而是未经定义的状态。骆驼被"你应当"定义,狮子被"我不要"定义,孩子什么都没被定义。

遗忘——不是失忆,而是放下。骆驼记着所有的义务,狮子记着所有的反叛,孩子把它们都忘了。不是因为不重要,而是因为他不再被它们支配。

一个新的开始——骆驼是延续,狮子是断裂,孩子是重新开始。

一个游戏——这可能是整部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里最重要的一个词。骆驼不懂得游戏,因为它太严肃;狮子不懂得游戏,因为它太愤怒。只有孩子,才会在废墟上搭积木。

一个自转的车轮——不依赖外力,自己给自己动力。

一个神圣的肯定——骆驼的"是"是被动的,孩子的"是"是主动的、创造的。

这一段是整本书的精神内核。从"你应当"到"我要",再到一个纯粹的"是"——不是对某个具体事物的肯定,而是对生命本身的肯定。

我在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里还划了另一条线:

"你们称为世界的这个东西,应当先由你们创造:你们的理性,你们的心象,你们的意志,你们的爱,这一切本身应当成为世界!"

创造。这就是孩子精神的核心。不是服从,不是反叛,而是创造

黑塞在《悉达多》里写了几乎同样的意思。悉达多从婆罗门之子到沙门,从苦行者到堕落者,最后到觉醒者——他走的路,和骆驼-狮子-孩子的三重变形一模一样。

✎  我的想法

—————

知识是一种固化的东西,人们可以通过书籍去学习先贤留下来的智慧,但它仅仅是别人的思想,只有我们自己亲自经历过才能转化为自己的智慧,所以智慧无法传授。

悉达多的觉醒,不是在菩提树下悟道的瞬间完成的,而是在经历了所有的阶段之后——包括堕落、迷失、欲望、痛苦——他才走到了孩子阶段,说出那个"是"。

叔本华说人生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。这个论断很绝望。但尼采给出的答案不是消灭欲望,不是否定意志,而是肯定——肯定痛苦本身,肯定生命的一切。

"人必须学会自爱——用一种完好的、健康的爱:这样才能自我坚持下去,不会游离于自身之外,到处漂泊。"

这是尼采在"重压之魔"那章写的。我当时在旁边引用了泰戈尔:

✎  我的想法

—————

鸟翼系上了黄金,这鸟儿便永远不能再在天上翱翔了。

骆驼不自爱,它爱的是"应当";狮子也不自爱,它爱的是"反叛"。只有孩子学会了自爱——一种不带条件的、完好的爱。

◆   ◆   ◆

尾声 · CODA

三重变形,不是一条直线

这里有一个容易误解的地方:三重变形不是一条从低到高的直线。

不是说你变成了狮子,就不再是骆驼了;变成了孩子,就把前两个阶段丢掉了。

更准确的说法是:这三个阶段会在你的生命里反复出现。你在某个领域是骆驼(比如对工作),在另一个领域是狮子(比如对婚姻),在某个瞬间是孩子(比如读到一本好书时的纯粹喜悦)。

史铁生在《我与地坛》里写过:

"就命运而言,休论公道。"

✎  我的想法

—————

我接受了自己,从此一切都简单了!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我也是西西弗斯。

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,石头滚下来,他再推上去。这不是骆驼的负重吗?但加缪说,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。为什么?因为他在重复中找到了意义,他在"必须"中创造出了"愿意"。

从"必须"到"愿意",就是从骆驼到孩子的变形。

回到我们自己

写到最后,我想说一个很私人的感受。

我曾在《荒原狼》的书评里写过一段话:

"哈里是一个'灵魂过于丰盛'的人。他既渴望精神的崇高,又无法摆脱肉体的欲望;既鄙视市民阶级的平庸,又离不开它的庇护;既追求绝对的孤独,又深陷对温暖的饥渴。"

这描述的不只是哈里,也是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。

我们这些读书的人,思考的人,总是在这三重变形之间来回拉扯。有时候觉得自己是骆驼,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;有时候觉得自己是狮子,看什么都不顺眼,想推翻一切;偶尔——非常偶尔——会有那么一个瞬间,像孩子一样,对世界说一个纯粹的"是"。

尼采的伟大之处,不在于他给出了答案,而在于他告诉我们:精神是可以变形的。 你不是固定的。你可以是骆驼,也可以是狮子,也可以是孩子。

关键在于,你愿不愿意走上这条路。

查拉图斯特拉最后说:

"我的一切彷徨和登山:只是迫不得已,无可奈何的权宜之计——我的全部意志只是想飞,飞进你的里面!"

飞。不是走,不是跑,是飞。

骆驼不会飞,狮子也不会。只有孩子——那个"自转的车轮"——才懂得飞的姿态。

不是飞向某个目的地,而是飞本身就是目的。

正如尼采在另一处写的:

"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,
都是对生命的辜负。"

如果这篇文章触动了你

欢迎转发给同样在精神之路上行走的朋友

我们都是推石头的西西弗斯,也是正在变形的精神

本文引用的划线和想法,均来自作者在微信读书阅读
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《荒原狼》《悉达多》《我与地坛》时的真实笔记记录

© 皓亮君 · 原创发布
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