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蛾扑火,它是幸福的
文 / 皓亮君
古希腊神话里有个叫伊卡洛斯的孩子。他和父亲被囚于克里特岛,父亲用羽毛和蜡为他做了一双翅膀,反复叮嘱:不要飞太高,也不要飞太低。他没听。他偏要飞向太阳。蜡翼融化,坠入大海,粉身碎骨。
千年以后,我们仍在用这个故事比喻一种行为。飞蛾扑火。
世人皆叹其痴。我却越来越觉得:扑向火的那一瞬间,它是幸福的。
一、爱情的献身
石神哲哉大概是文学史上最彻底的飞蛾。
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里,这个失意的数学天才本打算在某天清晨结束自己。路过便当店,隔着模糊的玻璃窗看见了靖子。"她的话仿佛在他内心深处点燃了一盏明灯"。从那一刻起,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解不开的方程,只为护她周全。
"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,使生者可以为其赴死。"
他杀了一个无辜的人,伪造了整条证据链,把自己的命也一并献上。换来的,是希望靖子"和工藤邦明先生结婚,提高你和美里获得幸福的概率"。信末他请求她:绝对不要有负罪感,因为如果你不能得到幸福,我做的一切就都将是徒劳。
读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一个词。"我爱你,与你无关"。石神知道靖子不会爱上他,可那又怎样呢。扑向火焰的那一刻,他自己已经成了火。
太宰治在《人间失格》里写的另一面是:"我想要的,只是一束蒲公英花的信赖,一片莴苣叶的慰藉,甚至不惜为此枉费了一生。"有一个可以想念的人,就是幸福。哪怕想念的对象从来不知道,哪怕这种想念注定会把自己烧成灰。
站在悬崖边上,望向远处的光
《花束般的恋爱》讲的是另一种飞蛾。麦和绢在末班车上挥手告别,两人都没看到对方的动作,就那么兀自挥着,各自走远。爱情像一束花,绚烂一时,必然凋零。可如果因为花会凋谢就不种,那才辜负了春天。
"倘若你向我走一步,我立刻跑完剩下的九十九步;但如果我走了九十九步,而你连最后一步都懒得走,那我就退回原点。"
我自己的经验是,喜欢一个人就朝他迈出一步。对方有回应就继续,没有就收翅。扑到火里之前,绝不先收翅膀。
二、欲望的牵引
黑塞在《精神与爱欲》里借歌尔德蒙之口喊出:"我想要生活、流浪,感受春夏秋冬,看看这个世界,感受它的美丽和残酷。"然后他义无反顾地扑向尘世、爱欲、瘟疫、死亡。
"若不懂得迷狂,又如何懂得清醒的理智?若无站在情欲后的死亡,又怎会有情欲?若无两性间永恒的致命敌对,爱情又算什么?"
临刑前夜,纳尔齐斯守在歌尔德蒙床边,看着他一点点熄灭。最后的话语却像火焰一样,在他心中熊熊燃烧。歌尔德蒙问:"如果没有母亲,你要如何死呢?人没有母亲便无法去爱,没有母亲也无法去死。"
合上书的那晚我心里也燃起过一场大火。后来我把这种感觉记下来:未曾真正地活过,所以也不能真正地死亡。去爱,去生活,去体验。这话像极了所有飞蛾扑火者的墓志铭。
三、苦难的拥抱
加缪在《置身于苦难与阳光之间》扉页上写:置身于苦难和阳光之间,我别无所求,只想被阳光晒透。我渴望成熟。准备好死去,准备好重生。
"即使在这寒冬之中,我也清楚地感受到,在我体内,仍有一个无法战胜的夏天。"
"没有对生活的绝望,也就不会有对生活的真正热爱。"加缪说这话时,正是他肺结核最严重、几次咳血的冬天。尼采后来回应:乐观主义的人是浅薄的,但经由悲观主义而产生的乐观主义者,则是体验过人生忧患以后重新肯定人生的人。
太宰治的叶藏却没这么幸运。他对人类始终心怀恐惧:"我甚至对神也充满了恐惧。我不相信神的宠爱,而只相信神的惩罚。"《人间失格》开篇他就坦白:我已丧失了做人的资格。我已彻底变得不是人了。
"胆小鬼甚至会惧怕幸福。碰到棉花也会受伤。有时也会被幸福伤害。"
我读这一段时是凌晨三点,止不住颤抖。敏感的人不适合恋爱,碰到棉花也会受伤。你不愿意种花,说我不愿看见它一点点凋落。是的,为了避免结束,你避免了一切开始。
可我后来想,那团让飞蛾扑的火,又何尝不是棉花呢。只不过对飞蛾而言,光比痛更值得。
史铁生给了另一种答案。被命运困在轮椅上时,他独自去地坛: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,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。
"梦想使你迷醉,距离就成了欢乐;追求使你充实,失败和成功都是伴奏;当生命以美的形式证明其价值的时候,幸福是享受,痛苦也是享受。"
我后来去地坛公园逛过,那种感觉很奇怪。史铁生写道:我已不在地坛,地坛在我。我想真正扑到火里的飞蛾,火也在它里面。苦难烧完以后,灰烬里住着永恒的、温柔的光。
四、生命的重量
米兰·昆德拉在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里写过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命题。
"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成了最强盛的生命力的影像。负担越重,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,它就越真切实在。"
当负担完全缺失,人就会变得比空气还轻。飘起来,远离大地和地上的生命,人也就只是一个半真的存在,其运动也会变得自由而没有意义。
那些"逃向轻"的人,真的幸福吗?我看未必。生命之轻不是解脱,是虚无的深渊。生命之重才能让人感到自己真真切切地活着。昆德拉说:人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该要什么,因为人只能活一次,既不能拿它跟前世相比,也不能在来生加以修正。
"非如此不可?非如此不可!"
"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,都是对生命的辜负。"
那扑向火的飞蛾,不正是在无声地喊着"非如此不可"吗。
陀思妥耶夫斯基给过一个更轻盈的注脚:我的上帝,那是足足一分钟的欣悦啊。这难道还不够一个人受用整整一辈子吗。
一分钟的阳光,足以驱逐这一辈子的黑暗。而飞蛾扑向火的那几秒呢?它用一秒的灼烧,换一次真正的、超越物种的光的相遇。它不是赴死,是赴那束光。
展翅的瞬间,它选择了光
五、赴那束光
这些年读书、记笔记,越积越多。我越来越倾向于一个简单粗暴的判断:成功只有一个,按照自己的意愿,去度过这一生。
飞蛾的"意愿",是扑向火。
它没有人类的算计,没有性价比、沉没成本、风险收益比。它只是被光唤醒,循着本能和渴望,扑向那团会灼烧它的火焰。在那一瞬间,它抛下了所有关于"活下来"的算计,只留下"活过"的证据。
我们呢。多少人活在"为活而活"的安全里,却从未真正活过。不敢爱,因为怕受伤。不敢恨,因为想体面。不敢追求,因为怕失败。不敢燃烧,因为怕燃尽。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的火,最后绕到了一潭死水之中。
黑塞在《我走入宁静蔚蓝的日子》里写过一句很妙的话:我天生不是忠实的情人,我用情不专。我爱上的不是女人,而是爱情。
我想我爱的也不是火,而是飞向火的那一瞬。我爱的不是某个人,而是因为那个人而燃烧的自己。
加缪说,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,那就是自杀。但飞蛾给了一个反向的答案: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,是"要不要扑向火"——然后选择扑过去。
未曾真正地活过,所以也不能真正地死亡。
去爱,去生活,去体验。
飞蛾扑火,它是幸福的。
它不再隔着玻璃看火。
它让每一秒都有了意义。
它最后变成了自己想变成的东西。
— 完 —
本文素材来自读书笔记:
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《人间失格》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》
《精神与爱欲》《置身于苦难与阳光之间》《花束般的恋爱》
图片由 AI 生成
文 / 读行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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