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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渊的凝视者:陀思妥耶夫斯基如何剖开人性

深渊的凝视者:陀思妥耶夫斯基如何剖开人性 — 皓亮君

NOTES FROM THE ABYSS

"陀翁宛如一位医术高明的外科医生,手持手术刀,将世人脸上的病毒疮口一一剖开,暴露在世人面前。"

—— 我的读书笔记

在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那段时间里,我经常有一种被剥光的感觉。

那些深藏心底的阴暗面,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东西,在阅读的过程中从字里行间悄然浮现。他不安慰你,不鼓励你,他只是把你的皮一层一层地撕开,然后指着里面的血肉说:看,这就是你。

◆ ◆ ◆

那么,就从最幽暗的地方开始——地下室,和比地下室更深的死屋。

CHAPTER I

地下室与死屋:人性的手术台

幽暗的甬道:人性的手术台

地下室人开篇就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坐立不安的话:

"我是一个有病的人……我是一个心怀恶意的人。我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。"

地下室是一个象征。它黑暗、潮湿、封闭,代表着主人公内心的孤独、压抑和绝望。但更可怕的是——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地下室。

读到第四章那句"那时我才二十四岁,我的生活就已经郁郁寡欢,杂乱无章,并且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"时,我写下了这样一句笔记:

是的,主动。地下室人不是被关进去的,他是自己走进去的。就像我们刷手机到凌晨三点,不是被手机绑架,而是主动选择逃避那个需要面对的空旷世界。

陀翁最残忍的地方,不是写了地下室,而是让你在读的时候认出了自己的地下室。而在《死屋手记》中,他把这个空间从地下室扩展到了监狱——一个更大的、更真实的"死屋"。

围城。地下室是围城,死屋是围城,婚姻是围城,工作也是围城。我们总以为换一个地方就好了,但陀翁告诉你:围墙不在外面,在心里。

而更令人窒息的是,在死屋里连独处的机会都没有:

但陀翁也在死屋里发现了另一种力量。他在孤独中学会了自我审判:

"在精神上孤独的我,重新审视我以往的全部生活,逐一思考直至最微末的细节,独自坚定而严格地进行自我审判。"

我的想法 · 《死屋手记》

我已经爱上孤独了,只有在孤身独处的时候我才是最真实的我,讨厌要改变自己本性去融入群体的行为。孤独让人有时间去审视过去的生活,思考并反思,并对自己犯下的错自我审判。

最后,陀翁在死屋里得出了一句惊人的结论:

"人的生命力真强!人是能适应一切的生物,我想,这是对人的最佳定义。"

我的想法 · 《死屋手记》

从达尔文进化论的观点来看,确实如此,在大自然环境下,适者生存,优胜劣汰。人的兽性本质是足以让他适应一切环境而生存下去。

◆ ◆ ◆

地下室的幽闭让人看见自己的兽性,而陀翁接下来要切开的,是一种更隐秘的病。

CHAPTER II

意识之病:知道太多是一种诅咒

意识之病:破碎镜面中的自我

《地下室手记》全书最刺痛我的一句话:

"先生们,我向你们发誓,意识太过丰富——这是一种病,一种千真万确、不折不扣的病。"

我的想法 · 《地下室手记》

看到这句话时,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意识过剩不是优越感,是诅咒——你能看穿自己每一个虚妄的念头,却无力停止它们的流淌。我想我已经无药可救了。

地下室人不是不聪明,恰恰相反,他太聪明了。他聪明到能看见自己每一个卑劣的念头,能分析自己每一次虚伪的动机,能预判自己所有行为的可笑结局——然后依然照做不误。

意识太多会怎样?会瘫痪。"意识产生的直接的、合法的、必然的结果——就是惰怠。"你躺在床上,脑子里跑完了一千种可能性,然后翻了个身继续躺着。

我的想法 · 《地下室手记》

晚上睡前想千条路,早上醒来走原路。减少没必要的内耗和纠结,柏拉图摘麦穗的故事告诉我们,追求完美反而会一事无成。找到一条相对比较完美的路就行动吧,别把青春年华耗费在找路上。

陀翁在《少年》中也写道:"因为有思想的人活得很苦恼,而没有思想的人却活得始终很愉快。"——这句话简直是地下室人意识之病的注脚。

但陀翁真正想说的更狠:意识带来痛苦。

"你们越是一无所知,你们就越是痛苦!"

这个"一无所知"的苏格拉底式智慧,在《白痴》中再次回响。陀翁借书中人物之口讽刺了那些"无所不晓的先生":

知道得越多,痛苦越深。这不是悲观,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看到的人性真相:意识的代价就是痛苦,而痛苦的代价就是清醒。你不能只要清醒不要痛苦,它们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。

理性可以质疑,但有一种东西比理性更难面对——你对自己的诚实。

CHAPTER III

面具与深渊:你不敢直视的自己

地下室人最让人不寒而栗的特质,是他的自我欺骗。

"最后还有这样一些东西,甚至都害怕对自己公开,并且这样的东西,在每一个正派人那里都有相当多的积累。甚至可以这样说:一个人越是正派,这样的东西就越多。"

我的想法 · 《地下室手记》

面具戴久了,就真成你的脸了。冷漠装久了,竟成了你的常态。

地下室人和丽莎的故事是全书最残忍的段落之一。丽莎是妓院里的一个年轻姑娘,地下室人向她描绘了未来悲惨的生活,给了她希望和承诺。丽莎信了。她怀揣着期待来到他家里——但此刻的地下室人已经从"拯救者"的身份中清醒,他害怕与她建立真正的联系。于是他用最恶毒的方式羞辱她,赶走了她。他以为自己爱她。他真正爱的是那个"拯救妓女"的高尚的自己。当丽莎作为一个真实的、需要被爱的人出现在他面前时,他崩溃了。

我的想法 · 《地下室手记》

人性之恶的黑暗就像无底的深渊,我之前做过的罪行可能永远在内心深处冰封着,有时会自我怀疑,那个作恶的人是真实的我?过去和现在相互交织,追悔莫及了,只求现在"人性"的我永远可以压制"兽性"的我。卢梭犯的恶行比他在《忏悔录》中描述的更黑暗,但他已是相对勇敢,敢直面内心深处的黑暗。

◆ ◆ ◆

承认了自己的深渊之后,陀翁把刀锋转向一个更日常、也更致命的自我欺骗。

CHAPTER IV

爱抽象还是爱具体:陀翁的终极拷问

抽象之爱:人群中孤独的背影

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所有作品中,有一条线索贯穿始终,它像一把刀,剖开了人类最深的自欺——爱抽象的人,还是爱具体的人?

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中,陀翁借佐西马长老之口说出了一段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话:

"我爱人类,但我对自己实在大惑不解:我越是爱整个人类,就越是不爱具体的人,即一个一个的人。我在梦想中常常满怀激情打算为人类献身,可事情偏偏总是这样子:我对具体的人越是憎恨,我对整个人类的爱便越是炽烈。"

这段话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多少人的虚伪。我们在朋友圈转发"愿世界和平",转头对家人发脾气。我们在想象中爱全世界,在现实中伤害眼前人。

在《白痴》中,陀翁更加直白:

"对人人都爱,爱所有的人,爱一切邻人——这可能吗?当然不可能,甚至是不自然的。抽象地爱人类实质上几乎总是只爱自己。"

我的想法 · 《白痴》

爱抽象的人而不爱具体的人都是太自私,因为他们只能爱自己。

在《地下室手记》中,这个主题以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呈现。地下室人能拥抱"抽象的人类",却无法面对"具体的丽莎"。他在想象中爱全世界,在现实中伤害眼前人。

在《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》中,陀翁把这种"爱"的虚伪撕得更碎。阿辽沙对娜达莎说"我爱你",同时又爱上了卡佳。

我的想法 · 《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》

只有爱是不够的,爱要通过实际行动来表现;夸夸其谈的爱情终究是会败给柴米油盐的生活。

这就是陀翁的终极拷问:你说你爱,但你爱的是"人类"这个概念,还是面前这个有缺点、会犯傻、不完美的具体的人?如果你只能爱抽象的人,那你爱的其实是自己。

◆ ◆ ◆

爱的问题最终都回到我们自己身上:为什么我们时而天使,时而恶魔?

CHAPTER V

兽性与人性:每个人心中的两个灵魂

兽性与人性:一分为二的面孔

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人性的理解,远比"善与恶"的二元对立要深。他看到的,是一个人身上同时住着两个灵魂。

在《白痴》的译后记中,有一段对陀翁思想的核心概括:

"善与恶常常会共同栖居在一个人身上,人的本性里就有兽性与人性,当兽性占上风的时候,就出现恶行,人性却支持着人的善行。"

这不是道德说教,这是陀翁用手术刀剖开人性后看到的事实。每个人都是战场,善与恶的交锋不在天上,在你心里,每天,每时,每刻。

在《死屋手记》中,陀翁亲眼见证了权力如何激活人的兽性:

"人一旦尝试了对他人——而这个人与他是同样的人——的肉体、鲜血和精神的这种权力……他就不由自主地丧失了支配自己情感的能力。施暴是一种习惯;它天然地能发展,终于会发展成一种病态。"

在《鬼》中,这种兽性以更极端的形态出现。基里洛夫为了证明人的绝对自由选择了自杀,斯塔夫罗金在空虚中摧毁一切,彼得用阴谋和暴力操纵他人。陀翁写道:

我的想法 · 《鬼》

这句话虽然残忍到令人不适,但翻开人类历史,它会反复得到印证。统治与服从从来不是抽象概念,它就发生在你身边的每一个权力结构里,区别只在于比例。

鲁迅说过一句话,可以完美总结地下室人的全部行为模式:"勇者愤怒,挥刃向更强者;怯者愤怒,却挥刃向更弱者。"

地下室人被军官忽视,不敢去正面对抗;被同学羞辱,不敢当场反击。他一路忍着,坐上马车后殴打马车夫,到了妓院后羞辱丽莎。他在强者面前是虫豸,在弱者面前是暴君。

陀翁在《死屋手记》中还有一个惊人的洞见——毁掉一个人最狠的方式不是惩罚他,而是让他忙得没有时间思考:

这是 1862 年的洞见,在今天依然锋利。多少人被无意义的忙碌吞噬,变成了没有时间思考的"活死人"?

而陀翁也给出了对抗兽性的路径——不是消灭兽性,而是用精神去制衡它。在《死屋手记》中他写到了奥尔洛夫这个人物:

承认兽性的存在,不等于投降。承认它,是为了更好地制衡它。正如陀翁在《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》中所写的——自爱而后爱人:

我的想法 · 《死屋手记》

自爱而后爱人,对别人最崇高的爱其实也是一种利己主义。只有当一个人学会了如何爱自己,才能更好地爱他人。

◆ ◆ ◆

善与恶的交锋没有终点,但有一种东西能让你在这场战争中站稳脚跟。

CHAPTER VI

崇高的苦难:深渊里的微光

崇高的苦难:深渊里的一缕微光

《地下室手记》全书最直击灵魂的一问:

"哪一个更好些——是廉价的幸福,还是崇高的苦难?请问,哪一个更好些?"

我的想法 · 《地下室手记》

我选择崇高的苦难。
廉价的幸福往往能迅速带来愉悦和满足,比如享受一顿美食、刷短视频、打游戏。崇高的苦难往往能促使人进行深刻的自我反思和精神成长。在苦难中,人们会不断挑战自己的极限,挖掘自身的潜力,从而获得一种超越自我的力量和智慧。

陀翁的回答藏在另一句话里:

"苦难——要知道,这就是意识产生的唯一原因啊。"

苦难不是惩罚,苦难是清醒的入场券。没有受过苦的人不会真正理解人,不会真正理解爱,不会真正理解活着的重量。

在《死屋手记》中,陀翁进一步区分了两种痛苦:

"有些事没有亲身经历是无法评判的。我只说一点:精神上的痛苦比任何肉体的磨难更难以忍受。"

我的想法 · 《死屋手记》

肉体上的一切痛苦都可以通过医疗和时间慢慢恢复,而精神上的痛苦有时候一辈子也治愈不了。

在《白痴》中,陀翁写了一段关于濒死体验的震撼描写。一个被判死刑的人,在最后五分钟里把每一分钟当成一辈子来过:

我的想法 · 《白痴》

我也是曾从死神手里捡回一条命的人。事情发生在我 14 岁时的那年夏天,和三个同学去河边玩水,突然之间头往水里沉,脚往水上漂,我在水里大概喝了一分钟左右的水,差点溺水身亡。有一个同学看到岸边的我不见了,就急忙喊上别人从远处游到河边救我。但凡他们再游远一点或者他们有近视看不到我,此刻的我已不在了。
罗翔老师说过:"若为命运的庇护,你早就没了",人呢还是要相信命运。

在《鬼》中,陀翁给出了对待苦难的终极智慧——宽恕:

"我们都很不幸,但必须宽恕他们所有的人。宽恕吧,莉兹,我们就永远自由了。为了摆脱人世而成为完全自由的人,必须宽恕,宽恕再宽恕!"

我的想法 · 《鬼》

世界以痛吻我,我却报之以歌。宽恕别人也是一种解脱,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。

而地下室人最深层的痛苦,是一种"美玉焦虑":

觉得自己是美玉,所以不肯和瓦砾为伍;又怕自己不是美玉,所以不敢去打磨。结果就卡在那里——既不行动,也不认命。这就是地下室人的核心困境,也是无数人的核心困境。

◆ ◆ ◆

EPILOGUE

深渊的回响

读完陀翁作品,在笔记里写过:

我的想法

恍然惊觉:那些深藏心底的阴暗一面,连自己都不敢正视,却在阅读的过程中从字里行间悄然浮现。陀翁的手术刀割开了我们精心维护的体面,但他不是来羞辱你的——他只是给了你一面镜子,然后站在镜子旁边,等你认领镜中的那张脸。

尼采说:"当你凝视深渊时,深渊也在凝视你。"

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那个带你走到深渊边的人。他不像鸡汤作家那样把你拉回来,告诉你"一切都会好的"。他让你站在那里,看清楚深渊里有什么——你的虚荣、你的懦弱、你的自我欺骗、你的"美玉焦虑"、你爱的幻觉、你兽性的暗流。

然后他说:这就是你。你认不认?

认了,才能开始真正活着。

地下室人最后说:"地下室万岁!"我在旁边写了一句:地下室万岁!二二得五万岁!自由万岁!

但这不是在为地下室辩护。这是在说:承认你从地下室里来,承认你心里有深渊,承认你身上有兽性,承认你爱的也许是幻觉——然后带着这份清醒,走出去。

苦难是意识的入场券。意识是自由的代价。自由是尊严的前提。

陀翁给你一把手术刀,不是让你自残,是让你学会自己缝合。

在《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》中,老人伊赫缅涅夫对瓦尼亚说的最后一句话,是陀翁写给所有人的遗嘱:

"要正直,瓦尼亚,要正直,这是最要紧的;要正直地生活,不要自命不凡!"

我的想法 · 《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》

要正直地生活,不要自命不凡!无论取得多大成就,也要平常心对待,你所拥有的不过是因为运气好,上天刚好把它降临到你身边的而已。

人只喜欢计算自己经受了多少痛苦,而不喜欢计算自己得到了多少幸福。可如果公平合理地衡量衡量,那他就会发现,他是痛苦和幸福两者兼而有之。

痛苦和幸福两者兼而有之。
这才是深渊教给我们的全部。

© 皓亮君 · 原创发布

基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读书笔记撰写

《地下室手记》《死屋手记》《鬼》《白痴》《少年》《卡拉马佐夫兄弟》《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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